Friday, February 19, 2010

上帝也过年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我接到住Georgia州堂弟的电话,他说是向我拜年来着。我听了很感动,看来堂弟还保留着咱们中国人的人情味呢,而我在海外住了二十多年后,不仅忘了过年的滋味,也早就没有了给亲朋好友拜年的习惯。

堂弟的这一通拜年电话突然让我惭愧不已,因为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惯,应该是小辈给长辈拜年才对呀,堂弟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大叔叔不正在Georgia探亲吗?我竟然忘了给我在美国唯一的长辈拜年了。

大叔叔和大婶婶在国内住山东烟台,他们去年夏天经上海来美国看儿子、媳妇和小孙子。听爸爸讲,他们在Georgia住得很寂寞,白天儿子和媳妇上班,孙子上学,街上不要说没有会讲中文的中国人,就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他们每天的时间就靠上网看中文和给国内的亲人打电话来度过。

想到大叔叔和大婶婶,我立即请堂弟把电话交给大叔叔。听到大叔叔用山东家乡话唤着我的名字,我顿时感到有说不出的亲切,他的乡音比我爸重多了,它们不仅抑扬顿挫,而且还有许多卷舌的腔,不专心听是不容易懂的。

我大叔叔的山东话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口头语,那就是不管他说什么他就以“我说”开头,以前我不明白还闹出一个笑话呢。记得几年前,大叔叔和大婶婶来美国看堂弟,堂弟因工作忙没法请假陪他们玩,于是他帮他们参加一家中国人办的旅行团,约好一周美东旅行结束后堂弟到飞机场去接他们回家。

一天晚上,刚吃了晚饭,我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她说她是警察从亚特兰大机场打来。我当时听了差一点没被吓晕过去,亚特兰大的警察找我有何公干?接着她说有一个人要同我讲话。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这时电话里传来了我很多年也没有听到的山东乡音,他说“我说,我是你大叔叔呀。”我听了一阵兴奋,啊,原来是我的大叔叔,但他为什么在亚特兰大机场呢?我急切地问:“大叔叔,你出什么事了?”我大叔叔很着急地说:“我说,”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心急火燎的我对着话筒说:“大叔叔你说吧。”大叔叔似乎缓过刚才的紧张劲不紧不慢地又说:“我说,”然后他又停顿下来了,这下真的把我听急了,我大声地对他叫道:“大叔叔,我听着呢,请你快说吧。”

我们就这样“我说”“你说”地来来去去好多次,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说”是大叔叔的开腔前的语气词,我要耐心一下才能听他说下去。听完大叔叔的叙述我才明白,原来他们下了飞机不见堂弟来接,着急地在机场里大声呼唤儿子的名字,警察闻声而来了。于是我安慰了大叔叔又向警察说明了情况,警察通过机场的播音帮大叔叔和大婶婶找到了儿子。打那以后,大叔叔的“我说”成了我在朋友面前模拟山东话的专用语了。

想到这,我忍住笑,然后我模仿着大叔叔的山东话对他说:“我说,大叔叔我给你拜年了。”大叔叔乐了,他道:“我说,我谢谢你了。”嘿,没错,我还记得大叔叔的口头语,我又问:“我说,美国的年大概很没有过头吧?”我在等待大叔叔的肯定回答,可是我错了,大叔叔在电话的那头乐呵呵地说:“我说,还行吧,我们去教会过的年。”

听到这,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大叔叔也会去教堂?他可是一个同爸爸一样无神的共产党人啊。我被这突然的话题怔住,无语片刻,匆匆同大叔叔寒暄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大叔叔为什么要去教会过年,他不是一向不信上帝的吗?我马上打电话给在上海的老爸汇报此情况,爸爸听了也是无语,我们都纳闷了。

昨天我的客户G太太一见到我就向我道新年祝福,我寒暄道:“你们的春节怎么过的?”G太太答道:“我们全家还有我公公婆婆一起去教会过的。”我的心大吃一惊,怎么大家都去教会过年,从来都是听说去教堂过圣诞节或过复活节,难道上帝也过中国新年吗?因为前天听大叔叔说去教会过年,这使我对为什么大家都去教会过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想乘机好好向G太太打听一下,咱们中国的新年在西方的教堂里是怎么过的。

我问G太太:“你们在教会怎么过的年啊?”她说:“我们每家自己带着火锅去那里吃。”我又问:“这同在家吃有什么不同?”她答道:“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比较热闹一些。”我还是紧追不舍地问:“那为什么不在家吃,要去教会吃呢?”G太太不加思索地答道:“因为这样有机会可以同别人交往嘛。”

G太太年龄同我相仿,而且她也是生长在祖国红旗下的一代,对这样背景的人来了美国后去“投奔”教会我总有一点不可思议,平时这是属于比较敏感的话题我一般不同客户讨论,但今天借去教会过年的话题我想同G太太聊聊他们这种人是怎么转变成教徒的。于是我冒险而问:“那你们一家都信教了吧?”G太太是个爽快的人,她一点也没有介意我的话题,反而同我开诚布公地聊起他们一家人去教会的真正缘由来。

G太太告诉我:“我们一家六口每个人去教会的理由都不同。首先我婆婆爱去是因为她来美国后不会讲英文又没朋友,每天在家憋得难受,婆婆是个爱找朋友聊天的人,有人介绍她去教会后,她开心的不得了,因为那是一个中国人的教会,每周有大大小小的活动,她在那认识了一大堆朋友,她还在上周接受了洗礼呢。但我公公平时不去,他也没有加入教会的意思,他只有过年过节时才肯跟着去。”G太太突然有意放轻语气小声又说:“其实,我并不认为我婆婆真信有上帝,我猜,她是被教会的朋友劝说而不好意思才接受洗礼的吧。”

G太太又告诉我,她有二个女儿,一个十三岁,另一个十二岁。那个十三岁的真信上帝,因为她从小去的是教会学校,她常对她妈说她爱上帝,同时她大女儿爱参加教会的周末学校,在那里她有许多朋友。但小女儿不爱去,因为她没有朋友在那,她也不关心信不信上帝的事。

至于G太太和G先生呢?她说他们俩对去教会的事挣扎了很久,因为他们是信达尔文的。每次参加教会活动他们就会同那里的人争论,当然那样的争论是没有结果的,但是G先生象他妈一样爱交朋友和爱找人聊天,那里的中国人都很热情,每周去聊一次天,对他来讲就象去同老朋友见面一样愉快,他现在也不再同教会的人辩论了。

最后G太太说,她虽然不信有上帝的事,但是她感到带孩子去那有好处,因为美国社会很复杂,她怕孩子交上坏朋友,她认为教会的环境不容易让孩子学坏,而且在那里孩子们也可以端正品行。

听到这里,我茅塞顿开,原来去教会的中国人还有这么多不同的想法呢。我马上联想到远在Georgia州的大叔叔,他们那里的左邻右舍都是美国人,平时完全没有可以讲中文和交朋友的机会,在异国他乡的老中如果要想同自己的同胞交谈思想可真的是一件难事呢。如果他们不象我们那么幸运有同学住附近,或者在工作中有机会遇到讲得来的同胞同事,他们如不去教会那种有那么集中的中国人的地方,他们不是成了在海外流浪的孤家寡人了吗?所以,我想中国人办的教会也许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同胞会吧,而去那里的人又何尝不是带着去寻找乡音的虔诚呢?

同G太太的对话后,我想象着我的大叔叔和大婶婶带着火锅去教会过年的情景,他们一定在家里期待了许多天,他们也许会带着他们拿手的山东饺子去,他们在那里一定兴奋地用乡音同大家畅快地聊天,我还可以想象很多从南方来的同胞对着我大叔叔浓重的山东话“我说”发急的样子。

看来上帝真的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因为他不仅可以过那么多的西方节日,而且他还同我们一起过年呢。

Sunday, February 14, 2010

风烛的残年

都说“生老病死”是人生的旅程,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是我们每个人逃脱不了的归属。想到这四个字,每每令我不寒而栗,难道人生是这样的无奈吗?我们怎么生的我们没有记忆,然而如何去面对“老”,“病”和“死”却要花上我们的毕生去征服它,它们给我们带来的是恐惧和伤感。在它们中我最害怕的是“老”,因为那里有风烛残年的孤独,而这孤独是一种漫长的独处,是最难承受的寂寞。

好友迈克的老爸今年91岁了,老人家耳聪目明,记忆力非凡,可是腿脚不利落,圣诞节前在家里摔了一跤。这一跤摔的虽然没有伤着骨头,但把老人的元气摔着了,卧床几周不起,衣食不能自理。

新年度假回来,我听迈克说,经他们兄妹几个商量后,上星期他们把老爸送去附近一家养老院了。对老人家突然住进养老院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请迈克在方便的时候带我一起去看望他老爸。

去养老院的那天是一个冬天的下午,一场大雨过后,街上到处是湿漉漉的。那家养老院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两排平房阶梯形地在山坡上排开,迈克老爸住在后面那排。迈克停了车,我跟着他迈过地上的几个水塘向一闩小门走去。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里面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暗,一对半新半旧的沙发和一只有老虎脚型的茶几摆在那里,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退了色的假花,墙上的条纹纸一看就是被时代遗忘的那种,我的心情一沉,给原来就忧郁的情绪更增添了几分惆怅。

迈克老爸的房间在走道的尽头,麦克介绍说,几周前刚好有这间又大又安静的房间空出来,否则有些房间可以听到隔壁有高涨情绪老年痴呆人的叫嚷声。哦,会这样吗?我低声地自语道。

见到迈克老爸时我有些不自然,他躺在一张病床上,瘦小的身子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白被单,远远地望去给我一种躯体在被单下消失了的感觉。前两次见到老先生他都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如此弱小的人。老人一见我们并没有动身子,他用他那依然敏锐的眼光向我们示意他的惊喜。我问,你好吗?他的眼光突然暗淡了下来,但坚强地给了我一个淡淡的微笑,他道,It’s OK (还好)。他的K字拖的很长,让我听了心里有些酸酸的。

屋子里只有一张给客人坐的椅子,我让迈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老先生的轮椅上,迈克开始同他爸爸寒暄起来,他问他爸,午饭吃了吗?理疗师今天来过了吗?暖气够热吗?老先生则有些答非所问,他道,昨晚的暴风雨很大,收音机广播说680在Mission路段上有一起车祸,在San Jose那有一棵树倒下压死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太惨了。我边听他们的谈话边想,老人家的脑子真好,躺在这没有一点生气的养老院里,他关心的却是外面变化万千的生活,难道听了这些消息他没有想要出去看看的冲动吗?

迈克和他爸爸的对话题由交通事故转到了美国足球赛事,我不是足球迷也没有追随美国足球比赛的进程,所以我一点也插不进他们的对话,于是我环顾起老先生的房间来。

这是一间大概有8个平方的房间,除了一排玻璃拉门外没有其他的窗,玻璃拉门的外面是一座2米高的水泥墙,大概是冬天的原因,墙根前没有一点草木,由玻璃门向外望去,那里没有一点可以让人注目的东西。房间里的墙被漆成非杏黄色也非Salmon(鲑鱼)的桔红色,也许漆墙的人原本想用颜色来带给卧床的老人一些轻松的心情,但它的效果却恰恰相反,它除了让人对它的古怪颜色有些纳闷外,看着它是无法产生任何抒情的感觉的。

墙上空空的没有挂任何东西,但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几只钉过钉子的痕迹,也许前面住这间屋子的人有挂过什么,但我无法想象在如此奇怪颜色的墙上可以配怎样的画或照片呢?迈克是一位很出色的摄影师,如果迈克想为他老爸挂几张照片,那么他将用怎样的作品呢?让一个整天躺在床上的人面对什么样的画面最合适呢?是阳光灿烂的海滨?是松柏参天的森林?是金光闪烁的海上日出?还是高楼林立的城市风光呢?

想着,看着,我的眼光落在迈克老爸床头柜上的一个镜框上。我从坐着的轮椅上起身走到老人家的床头,我拿起那个镜框细细地端详起来。

这是一个由两个小镜框连在一起的镜框,它们象一本打开的书。每个镜框里各镶了一张照片,左边的那张里是一个年青英俊的男人和三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男孩大概5岁的模样,另两个是女孩,她们看上去一个七八岁,一个是三四岁。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节日服装手里提着小篮子。那年青的男人身着笔挺的西装,乌黑整齐的头发光亮地向后梳着,他面带慈祥的微笑,右手牵着那小小女孩,左手牵着男孩,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站在他们的前面,她充满自信地看着镜头。

右面的那张照片看上去几乎同左面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位年青的男人换成一位年青美丽的女人。她穿着套装,腰里系着一跟细细的皮带,一条小丝巾绑在头上,她的眉毛和嘴唇是精心化过妆的,她牵着孩子们的身子有点后倾着,她看上去有一副三十年代好来乌明星的气质。

看我看得如此地入神,坐在床的那边的迈克对我说,你相信吗?那男孩是我。记得那天是复活节的星期天,我们刚从教堂的Egg Hunter ( 一种在复活节里给孩子玩的找鸡蛋的活动)回来。哦,难怪你们都提着篮子呢。我接过迈克的话说。

显然那美丽的如好来乌明星的女人是迈克的妈妈,那英俊而健壮的年青男人就是老先生本人了。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瘦弱如纸的老人,再看看照片里的他,人的变老真的是一个很悲哀的过程啊。我的悲哀情绪此时已一发不可收了,这张旧照片象一把铁锤砸向我的记忆大门,让我想起另外两张二十年来我不愿回忆的照片来。

二十多年前,出国留学是相当苦的事,当时人民币不仅不值钱,而且也不允许自由交换。我身上只带了不到200美金就远征去了澳大利亚。为了生活和支付学费,一下飞机我就必须找工作,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加上英文又讲的不好,不要说找一份象样的工作,就是去餐馆做Waitress都很难。同时那会儿正赶上澳洲经济大萧条,留学生找工作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小曹出国前是爸爸在编辑部的同事,他比我先到悉尼几个月,出国前爸爸给他写了一封信托他给我一些照顾。小曹是一个讲义气的人,他不仅去机场接了我还四出打听帮我找工作。

一天,小曹说他的一位从印尼来的远房亲戚有工作介绍给我,我听了喜出望外,第二天就跟着他去见工。原来他介绍我去做的是一份在养老院做护士助理的工作,这在留学生里可是一份极难求得的好工作。当时我甭提有多高兴了,感到自己是那么地幸运,但我没有想到这份工作后来竟然给我带来了生活观和人生观的终身改变。

我去上班的这家养老院坐落在一个山里,沿着一条弯弯的小路从一片小树林子里穿过去,然后才看见一栋长长的平房。房子非常具有乡村的情调,砖红色的房顶配着白色的墙,每个窗户都拉着半透明镶着花边的白纱窗帘,窗前种着生机勃勃的鲜花,看上去象是一个平静和谐的农庄人家。

第一次走进这栋美丽的白房子我就被怔住了,里面住的全都是目光痴呆和古怪的老人,他们有的东倒西歪地坐在轮椅上,有的蜷缩成一团地躺在床上,尽管那时我已是一个医学院的毕业生,在医院实习时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患老年痴呆的人,看着他们我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我第一次感到“老”的可怕。

我的工作被安排在每个周末上班,每到星期五的晚上我的心情就开始低落起来,这样的心情一直会延续到星期二,我才会暂时地把那些可怜的老人忘了,回到我自己朝气蓬勃的青春生活里。

在这样大起大伏的心情里生活了五个月,我终于辞去了这份收入相当不错的工作,并且努力地在心里想忘掉那里的一切,然而我竟然无法做到,尤其是那里的二位非常特殊的老人和她们床头边的照片,她们跟随着我的记忆直到今天。她们告诉我,风烛残年里的一切是人生里的无奈。

第一次见到Alma我完全不敢相信人可以老成这样,她骨瘦如柴,全身僵硬地缩成一个弓型,她整天一个姿势地躺在那里,双手紧握在胸前,每次给她换衣服,都需要二个护士一起协作,一个用力拉开她的身体,一个迅速地把衣服往她身上套。她那对蓝眼睛深深地下陷在眼窝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好象她的眼前永远在放恐怖电影,她的嘴里还不时地发出象受惊后的怪叫。

上班不久,护士长就把Alma分派给我和另一个叫Abdu的护士来照顾。Abdu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是医学院的学生,他长得高高大大的,黑色的鬈发,黑色的大眼睛,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又浓又长还上翘的眼睫毛,每次见到他我就想,这么美的眼睫毛长在男孩子身上多可惜啊。Abdu为了帮助自己付学费,他每个周末来打护士工,后来我又听人说,护士长是为了照顾我的瘦弱才让大力气的Abdu做我的搭档。Abdu是我从没见过的比女人还耐心温柔的男人,他对老人就象对婴儿那样体贴仔细,一般他只让我做喂饭和整理衣物那些轻松的事,但到了Alma这里我也要一起帮忙。

第一次碰Alma我害怕极了,Abdu让我拉着她的手,这样他可以帮她穿衣服,我没有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僵硬的手臂象一根铁棍,我没有拉开她反而被她手臂的力量反弹出去,见我差一点摔倒的样子,Abdu说:“你不知道吗?Alma是澳洲第一个女警察,你看她躺在床上都可以把你击倒。”

“什么?Alma当过警察?”我吃惊地问。“是,你看”Abdu指着Alma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对我说。我走上前拿起那个小镜框一看,上面是一个骑在一头大马上的女人,她身着一套威风凛凛的警服,头戴一顶橄榄帽,双手紧握一条警棒,好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我回头再看眼前紧缩一团,完全没有人样的Alma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如此潇洒的Alma如今孤独地却完全被人遗忘地躺在这里,我的年轻的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的残酷。

从那天起,每当我去Alma的房间,我就忍不住会盯着她那张照片看一会,然后又对着床上的Alma痛惜,暗地里不断地问自己,如果将来我自己老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在养老院的每个老人家的床头柜上几乎都摆着几张儿孙满堂的全家福, 可是在那工作的五个月里,我却很少见他们有家人的来访。但是每到星期六的一大早就有一个老先生来看一位叫Elizabeth的老太,他风雨无阻,我们每个护士都非常敬佩他。

这位老先生叫Henry,他永远是一副英国绅士的打扮,他穿一套整整齐齐的旧式西服,戴一顶深色的礼帽,手里持一根拐杖,他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样子,但瘦高的身材笔挺笔挺的,他见到我们总是向我们投来文质彬彬的微笑,不难想象Henry年青的时候一定是很有魅力的。

每当Henry来访的时候,Elizabeth都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她呆呆地看着Henry没有什么表情,但她是一副满足和平静的样子。Henry同她促膝而坐,他有时读书给她听,有时就默默地自己低着头看书,他们就这样一整天地坐着,我只要有机会路过Elizabeth的房间我就忍不住向里张望一下,很久以来我都错认为Henry是Elizabeth的丈夫,直到有一天轮到我同Abdu去她房间工作,我才知道Elizabeth是一位从未结过婚的女教授。

Elizabeth的床头柜上也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她身穿一件黑色的袍子,头上戴一顶方型的礼帽,一看就知道是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照的,她面带灿烂的充满青春朝气的微笑,腼腆的表情里露出自信的骄傲,她手里拿着一个纸卷,想必那是她的毕业证书吧。照片里可惜没有Henry,也没有其他人,难道她一直是一个独行者吗?

那么Henry究竟是Elizabeth的什么人? 我从此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一定是她的情人,我猜。这么执著地深爱她的人,甚至到她成了老年痴呆病人也不放弃他的爱,为什么她不嫁给他哪? 也许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已有了家,也许他是她的追求者却没有机会表达。也许,也许,这太多的也许构成了他们人生的故事。我最终也没有找到我的“也许”的正确答案,然而哪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显然他对她的深爱是永恒的,尽管她已失去了记忆和思维,她不再同他有对话,但她在他的心里依然是他的她。

Elizabeth是我认为最幸福的人,她因为有了Henry,在这孤独的养老院里她不再孤独。然而对Henry来讲却刚好相反,他有不言的痛苦,面对一个自己用毕生心血去爱的人,在人生道路的尽头,在他自己风烛残年的寂寞时刻,他却无法同他爱的人倾吐心声,他虽没有搬进这孤独的养老院,然而他不也是一个要去承受那万般孤独的孤独者吗?

再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想到我在澳洲养老院里遇见的Alma,Elizabeth和Henry,想到养老院里那种无法承受的孤寂,我买了一合精致的巧克力,我约了迈克准备在情人节那天去看望他老爸。因为迈克的妈妈去年已去世了,我想为这位老人扮演一次天使派来的情人,给他在那个四壁徒墙和窗外没有风景的小屋里带来一个惊喜。

但愿这位天使派来的情人可以给一个孤独的老人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Friday, February 5, 2010

熊和铃的故事

几天前,我在隔壁的日本餐馆吃午饭。我一边吃一边读日本作家春上春树的小说。我爱春上春树的书,他写的东西总是给我一种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发人深省的回味。他的故事多半有些出乎寻常的怪,但我却竟然就喜欢他的怪故事,因为它们难以让我忘怀。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读着他的“怪”故事时,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今天读的故事不仅“怪”还有点“黄”。就在我有些做贼心虚,在公众场合放肆地看如此“黄”的故事,突然有人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些,我吓得差一点没有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扭头一看,是我的午饭老搭档大卫先生。

大卫先生是一位四十出头的老美,他长得并不起眼,圆滚滚的身材,圆滚滚的脑袋和半秃的头,他总是穿一条土黄色咔叽布裤子和洗得退色的T-Shirt,凭他的外貌和衣着,他可是一个没有一点亮点的人。他同我一样几乎每天都来这家日本餐馆吃午饭。不记得我们认识有多久了,大概少说也有十一二年了。虽然我同大卫先生常常见面,但彼此除了点头并没有什么交流,直到有一天他给我看他手机里拍的从天俯瞰的照片,他告诉我他几乎每周都去开滑翔机,那是他滑翔时拍的。哇,他会开滑翔机,了不起。打那天起我见到大卫先生就主动同他聊天了,而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向我投来灿烂的微笑,然后象老朋友一样给我一个拥抱,如果我们遇到熟人,我们都会向别人介绍彼此说:“他(她)是我的Lunch Buddy”。

大卫先生见我如此反常发窘的样子,他对我说:“对不起吓着你了,你那么专心,这书一定很精彩吧”。我象是在做坏事被人逮住了一样脸涨得通红,但继而我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假装没事的样子说:“说真的你刚才差一点把我吓死,但你答对了,我在看一个很可笑的故事,它是日本作家春上春树写的”。大卫先生挪来一张椅子,坐下后他很有兴趣地说:“你能给我讲一下这个故事吗?”我犹豫了片刻,心想讲给他听并不妨,反正这不是我的故事是春上春树的,于是我故作神秘地说:“这个故事有一点那个哦,你要听吗?”,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大卫先生显出一副一点就通的表情,眼睛闪着亮光,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有这么高涨兴奋的表情,我不觉暗自好笑,看来男人心里都有一个鬼胎。

我咽下最后一口寿斯,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给他讲刚才我看的故事。

一个刚离了婚的年青男人将去一个小城市度假散心,另行前他的朋友托他带一个盒子给他妹妹,并告诉他,只要把盒子交给朋友的妹妹,朋友的妹妹就会安排他去住旅馆,这次旅行的全部费用他来付。

年青男人一下飞机就同朋友的妹妹接上了头,他把盒子交给她后,她遵守哥哥的许诺带着年青男人去住旅馆。当她把他带进一家旅馆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她对他说,她是否可以留下来同他一起喝杯啤酒看看电视。年青男人说当然可以,于是他们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的节目糟糕透了,朋友妹妹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对年青男人说,你要不要听我讲故事,年青男人说,好。朋友妹妹说,我的故事有点怪,你不在乎吗?年青男人说,不在乎。朋友妹妹又说,不好意思,这个怪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年青男人说,那就更有听头了,快说吧。

朋友妹妹端坐在沙发上开始讲,她说故事发生在她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她正在初恋中,她的男朋友也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他比她大一届。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约好去学校附近的山上走路,出发前他们听人说山里有很多熊,现在正是熊活动多的时候,因为它们将为它们的冬眠准备食物,前两天的报纸上还登了一个人被熊袭击的事件,所以他们心里有些怕。但他们又听人说,熊一般不主动侵犯人,除非它们被人撞上了,它们的袭击是出于自卫,所以只要带上一个铃,边走边摇铃,给熊一个“有人来了”的预告,那么就没事了。

于是临行前他们两向别人借了一个铃向山上出发了。走着走着,朋友妹妹的男朋友突然冲动了起来,他向她提出偷情的事,她听了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随后,他们立即躲到灌木林里,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就在他们刚要躺下的时候,朋友妹妹摇着头对男朋友说,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如果我趴在你身上时熊来了,它从我后面向我们扑来,如果我们被人发现是这样的死法,哪有多难为情呀。

两人沉默了片刻,春情满怀的男孩那能就此罢休,他举起手中的铃对她说,我们可以摇着铃做,这样熊就不会来了。于是,他们这对在伊甸园里偷吃苹果的情人,一边摇着铃,一边偷起情来。

年青男人听到这里同朋友妹妹一起大笑起来,朋友妹妹对他说,这是自在机场相遇后,她见到他第一次笑。年青男人显然对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问,那么谁是摇铃人?朋友妹妹笑道,我们轮着摇,谁摇累了就把铃给另一个人摇。接着她又说,自从那次山上的事,至到今天,不知为什么每次我在作爱时耳旁就会响起“叮呤呤,叮呤呤”的铃声。

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我不是那种能让别人笑自己却可以不笑的讲故事的人,大卫先生也随我嘿嘿笑。我对他说,多好笑的年青人啊,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爱又最具有创意性的做爱故事。大卫先生沉思片刻,好象在脑子里回忆什么似得,然后他对我说,好象这也是我听到的最Cute的一个。片刻后,大卫先生夹了一块生鱼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他来了一句,其实他们可以把铃挂在脖子上的。

听到这,我没有再接茬,我意识到我似乎不该在餐馆里同我的Lunch Buddy讨论这样具有高度私密性的话题。为了不再有进一步的窘迫,我立即起身向他道辞。大卫先生一边向我挥手道别,一边又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故事,看来我今天要买个铃带回家了。

走出餐馆,我想大卫先生一定从这个“熊和铃”的故事里得到了什么启示,否则他为什么有要买个铃带回家的想法呢? “叮呤呤”“叮呤呤”此时这山上的铃声也不断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它也让我陷入了去寻找“熊和铃”故事的启示中。

是啊,在人生的路上我们都会经历许多事,大多数的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动而烟消云散,最终在我们的记忆中只会留下象熊和铃这样特别的事。如果那天朋友妹妹和她的男朋友去山上走路,他们在灌木林里偷了情,可是没有那段为防熊来而摇铃的插曲,我想,若干年后,朋友妹妹也许会完全忘了这事的存在。就象我们外出旅行,去哪里,怎么去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次旅行中我们有没有遇上象“熊”和“铃”那样的事,它们的存在才是让我们对那次旅行不能忘怀的真正的原因。

几天前收到一位朋友从e-mail上传来的一个短句,读后大吃一惊。短句道:

They say it takes a minuet to find a special person, an hour to appreciate him, a day to love him, but then an entire life to forget him.

( 人们说,在一分钟里遇到的人,可以在一个小时里去感受他,在一天里爱上他,然后将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他 )

这个短句同这个“熊和铃”的故事是不是有着不谋而和的道理呢?山上的那只铃仅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摇响了一会儿,但它却能让朋友的妹妹永远不能忘记它。生活中也许我们会在短暂的瞬间里遇见一个很特别的人,可是那人却会让我们记住他一辈子。在我们的人生中,我们遇到的每一件特别的事,就象一只只铃那样被我们收藏到我们的记忆里,铃收集的越多就代表我们的人生经历越丰富。每当我们在过平凡的日常生活时,或者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对话时,那些在我们记忆里的铃也许会突然出现,它们轻轻地摇在我们的脑海里,“叮呤呤,叮呤呤”,不正是它们常常给我们平凡和普通的生活带来笑声和激动吗?

第二天一早,我从一片“叮呤呤,叮呤呤”的梦中醒来,我满脑子是熊啊,铃啊的。它们在中文和英文中纠缠着,不知我的哪一根‘神经出了问题,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顺口流来:

“Beer Bellied Bear Brings a Bell”.

躺在床上读着自己编的顺口流,二遍下来我的舌头和脑子就打起结来,我笑自己是彻底地中了“熊和铃”故事的邪了。

Saturday, January 30, 2010

燃烧的音符

友人问我,你爱听音乐吗?我答道,不听,本人不爱音乐。结果,昨晚我差一点出了车祸,因为我的谎话报应了我。

很多年以前,我想买一台音响设备,朋友英姐得知后热情地请我去她家看看,因为她老公是一位爱好音乐的发烧友。为了更好地欣赏音乐,他做了大量的研究,耗尽巨资,买了全套专业音响设备。

一进她家我呆住了,这哪是一个家呀。只见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线自然光,禁闭的窗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地毯,餐桌上的灯罩也被盖上了布。听英姐介绍,为了不让声音在光滑的平面上产生放射,凡是玻璃面或带光滑平面的家具都被她先生盖起来。

客厅的一角放着一大堆黑色看上去非常复杂且昂贵的音响设备,它们的前面是一串象电灯炮一样的瓶子,房间的四个角上还吊着许多不同尺码的喇叭箱,俨然象是走进了一间音乐制作室。

英姐的先生是一位瘦高个老美,他话不多,严肃而深邃的目光里闪着不同一般智慧的眼光,他让我在音响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屋里所有的灯关了。在一片漆黑中,我的心一沉,有一种失去平衡的感觉,我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椅子扶手。

这时,我的耳畔升起了非常清晰美妙的音乐,它们象一条柔软的丝棉被厚厚地从四周把我裹起来,我那颗紧张的心一下子舒展了开来。那排“灯泡”随着音乐的高低一闪一闪地跳动着,黑暗里我的心灵仿佛脱离了我的躯体融入音符,飘去了远方。

那天晚上,我的耳朵得到的是一种超级洗礼,我听到的是没有一滴瑕疵最纯净的天外来音,我终于明白了,音乐的享受是这样的。

离开英姐家前,我向她先生讨教买音响的建议。他说,你先从买一对NHT喇叭开始吧。见我迷茫的样子,他解释道,NHT是一家有名的专业音响设备公司,它是Now Hear This 的缩写。

我的NHT喇叭被我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Kenwood音响两边,我没有象英姐的老公对音的质量那么发痴和挑剔,我对能拥有一对专业的NHT喇叭已很满足了,因为我为自己能踏进高级欣赏音乐的门槛而自豪。每当有朋友来家做客,我除了挑些音乐来放,我还常指着镶在喇叭上的NHT字母问,你知道它们的意思吗,以此来炫耀自己对音乐的欣赏水准。

从此,我每天都沉浸在音乐声中,但我听的不是古典音乐,我听的是Pop和Jazz。我听的不是音的质量,我听的是音乐中的歌词。听着,听着,我的心被歌唱动了,我跟着它们伤感,我随着它们扎进万花筒般浪漫的世界。然而我忘了,那个世界是不需要面包的,我忘了那种唱出来的情和爱只属于人们的追求和理想而已,它们是幻想的产物。 可是我却把它当真了,我固执地跳进了音乐的汪洋去寻找那歌声中的浪漫。

许多年过去了,不知经过了多少的挣扎和苦恼,不知被惊涛骇浪打翻了多少次,万幸的我终于游出了汪洋再次登上了彼岸。

上岸后,我如同从一场恶梦中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Kenwood捐给了Goodwell,接着我又将心爱的NHT藏进衣柜,从此我不再听音乐了。

现在,每当我开车上下班或外出时,我把我以往常听的音乐电台96.5FM换成560AM。不再听96.5FM里的Love songs after dark, 而是津津有味地听560AM里铁嘴Dr.Laura调解家庭纠纷,听Rabbi Daniel谈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听保守派Sean Hannity同激进左派的唇枪舌战。

我的生活不再有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也听不见让人灵魂出壳的击鼓声,我享受起无风无浪、赏花悦草的田园生活来。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意志力是那么地脆弱,昨晚我竟然又听音乐了。

昨天下午, 同一家园艺公司约好来修剪我周末小屋窗前的树, 我驱车北上。公司派来约会的是个小伙子,他大该二十五六的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嘿嘿笑时带着顽童的天真。我把小伙子带进凉台,指着眼前的那排长势凶猛的树,希望他能给它们“剃个头”,这样我可以没有遮盖地尽情地包揽前方的湖光山色。

就在我们商谈时,天上飘来了绵绵的阴雨,海湾上顿时升起袅绕的烟雾,它们腾腾冉起,同远处Talmapais山上的云烟相汇合。我趴在湿漉漉的凉台扶杆上,边听小伙子给我讲修树的事边放眼欣赏眼前如画一般的美景,突然我看到远方Talmapalis山头上的雾越来越浓,雾不再象雾而有点象着火的浓烟。我好奇地问小伙子那烟是什么,小伙子说,那是山火在燃烧。我疑惑地又问,在雨季山也会着火吗?小伙子笑道,这是人为放的控制火,为的是减少盛夏时一发不可控制的山火。我恍然大悟,原来狂野的山火也可以是控制的。

离开北面小屋的时候天已近墨色,雨越下越大。我不爱开夜路,更不爱开雨夜里的长路,但为了我明天的工作,今晚我一定得赶回去。

我发动了引擎上路了,我一看表,现在是8点,这刚好是Dr.Lauran的节目。我打开收音机准备听听今晚她又在给什么人排忧解难。但我的手在收音机的按钮上打住了,我无意识地轻轻地把按钮从560AM电台转向96.5FM。

这时一个非常有金属磁性的,且带神秘感的洪亮歌喉从车喇叭里传了出来。这不是我最爱的Roxette乐队女主唱Maria Fredriffson的歌声吗?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紧紧地揪着,有点窒息的感觉,因为我曾为她的歌声着魔,我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歌声对我的魔力依旧。

这再熟悉不过的曲调我一下就听出来了,她在唱我最爱的那首“Listen

to your heart”。她的声音象闪电把黑夜划出一道亮光,她的声音象雨中风铃,金亮地让我的头皮发麻。“Listen to your heart, there is nothing else you can do …….” 我的神完全被她抓走了。

她的歌声似乎把我带回到英姐家那间漆黑的客厅,耳朵里仿佛又听到了那天外的来音,眼前一排排红色的车尾灯就象她家音响前的“灯泡”一闪一闪着,我的心止住了,收音机里的每一个强烈的节拍敲击在我的神经上,我飘在音符上全然不知了去处。

突然前面的一辆车从右线窜到我的前面,我被它的车速惊了魂,一个急刹车,车子摇恍起来,我紧握方向盘努力调整车子的平衡,一身冷汗,好险。这一惊,不仅把我从已飘去远方的心又收了回来,让我全神贯注地驾车,同时也唤醒了我无法抗拒音乐给我的激情,在这激情面前我只有擒手了,我不得不承认,我爱音乐,我爱听歌。

但我又害怕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激情是有燃起森林大火的威力,我不能因此再次烧毁我的伊甸园,我的生活不再需要这种刺激。然而在这风雨的长夜路上Listen to MY heart,我不得不承认,我怀念那种激情,那种激情让我感到有活着的心跳,让我在漆黑寂静的雨夜也有心花怒放的快乐。我还发现,我依然渴望 Roxette带我飘向远方的感觉。

“Talmapais 山上的火烧的是控制火”。我突然想起那修树小伙子的话。是啊,山上可以放控制火,难道我们激情的火焰不也可以自我控制吗? 森林不可能避免山火,我们内心深处无时无刻迸发的火种又怎能轻易地被扑灭呢? 象Talmapais山,在阴雨的冬季里烧上一把控制火那样,如果我们也能在适当的时机,象今夜在这漆黑的长路上,在寂静的独处时,让心中的激情随Roxette的歌声燃烧一会不也是很安全的吗?

读过诗人Michale Leunig的一句诗:There is only two feelings: Love and Fear. 在这世上只有两种感情,爱和怕。的确,爱的最极点会带来怕,而怕的深处是无限的爱。我对音乐的爱和怕不也是如此吗?

Roxette的歌在一个长拖的气声中消失了,我的思绪也随之不见了踪影。我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死死地盯着路面,我轻声地告诫自己,安全第一。

Saturday, January 23, 2010

冬日的玫瑰



昨晚的雨下的很大。电闪雷鸣,呼啸的风吹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发出“嗖”“嗖”的惨叫,硕大的雨点猛烈地撞击着窗户,我从梦中惊醒。

我蒙着被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细细地听着窗外的一切,在万籁俱寂的寒夜,我无法再入睡了。因为我在担心,车库是否会象去年冬天,在一场暴风雨后进水,屋顶上的下水管是否会被树叶堵住而造成屋顶集水?但我没有勇气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狂风暴雨中去察看房子的情况。 于是,我忐忑不安地躺着,祈祷着,但愿早上起来,看到的是安然无恙的一切。

生活就是一种戏弄,越是担心的事,往往就一定会发生。天刚蒙蒙亮,我就披衣下床直奔通往车库的大门。推开门一看,我惊呆了。雨水毫不留情地淹进了车库,眼前是一片狼籍。除了几个纸盒子软趴趴地倒在水里,最令我心痛的是,我那双心爱的皮靴也悲惨地浸在水里。

为了拯救车库,我穿上外衣赤脚趟进车库的积水中。冰冷的水一下子钻进了我的肌肤,脚趾顿时麻木起来,我顾不上怜悯自己,拿起水桶奋力向外排水。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累得满头大汗,当我直起快断掉的腰一看,车库的水虽然少了一大半,但外面的大雨“淅淅沥沥”地还是不断地由车库的最低点向里渗入。“快去拿沙包来堵”,我的脑子里迅速闪出这个念头。我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没有沙包来堵水,刚才的劳动不是白费了吗?

救火站前的空地上是领取救灾沙包的地方,当我匆匆忙忙地赶到那,空地上已挤满了人。显然,昨晚的暴风雨真的造成了许多损失。 这里没有现成的沙包可取, 大家围着一堆沙和一堆麻袋开始自己动手装沙包。

我立即抖开麻袋拿起铁锹投入装包。 我一手拿麻袋,一手往里铲沙, 被雨水浸透的沙沉甸甸得象铁块,僵硬的麻袋在铁锹触及时就又不听话地合起来,等我再撑开口袋,沉重的沙又从铁锹上滑了下去。就这样,挣扎了许久我才勉强装了一袋,我想照这样的速度,等我装完沙包家里的车库大概又要水漫金山了。

想到这,我心急如焚。我放下铁锹抬头观察周围,想看看别人是怎样装沙的。结果别人的装法很简单,他们都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一人两手撑着口袋,一人两手挥锹,“唰”,“唰”两下一个沙包,没过多久他们就载着沙包匆匆离去了。

我目视着他们,盼着他们中有某个人会意识到我的困境从而借双手来帮我,可是今天“雷锋”没有来,以往热情的老美如今也学会了只扫自家门前雪了。雨越下越大,想到车库还有再进水的危险,我抛弃铁锹顾不上修得漂亮的指甲,用两手扒沙然后直接送进口袋。没过多久,十袋沙装好了,我泼辣地把满是泥浆的手在地上的水洼里洗了洗,载着沉甸甸的沙驱车回家。

好一阵忙碌,车库的水终于退了,沙包整整齐齐地被堆在车库的门前,望着这万无一失的抗灾措施,我欣慰了。

说也奇怪,也许是上帝真的被我只身奋战的精神感动了,这时雨停了,天蓝了,太阳也出现了,我的心情甭提有多愉快了。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香浓的咖啡。

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的蓝天,我突然想起我那久违的后花园,入冬以来,我很少去那里,不知在这场暴风雨里我的花木们怎样了?想到这,我端着咖啡,推开后门漫步在后花园里。

冬天的花园素净多了,所有的草本植物都躲在地里冬眠着,除了东墙邻居家的那两棵榕树和围墙四周的冬青树,其他树都掉尽了叶子,光溜溜的树梢上挂着亮晶晶的雨珠。花坛里园丁种的那些冬季花草,此时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的样子,爬在工具房屋顶上是被霜打焦的夏威夷花。这些在夏日里盛开成大朵的粉色花,本不该从热带地区移民此地,每到冬天它们就被冻的遍体鳞伤, 它们显然没有丝毫抗寒的能力。

很久以前听一位朋友说,如果你给你的花木取个名字并常常同它们讲话,它们会成长的更好,花会开的更美。这话不假,因为我家的玫瑰都有名字,天气好的时候,我常一边帮它们修枝,一边同它们说一些童语和疯话,如:你听话啊,你好乖吆,你最美呀等等。所以,信不信由你,我家的玫瑰真的长得好,每年一开春它们就盛开,除了冬天,我餐桌上的花瓶里是四季不断的自产玫瑰。

看着,想着,这时我走到我那棵“橘色天使”前,我愣住了。只见两朵玫瑰盛开在早被修剪去的枝头上。这太奇迹了,在今年这个打破30年最低气温纪录的寒冬里,在昨晚一夜未停的狂风暴雨后,在这万物萧条的后院里,我竟然发现了这两朵冬日的玫瑰,这出乎意外的发现让我兴奋。

顾不上地里潮湿的泥土,我凑上前仔细地打量起它们来。它们的个头只有鸡蛋大小,记得夏日里我的“橘色天使”开足时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它们的颜色似乎比夏日里的要深,橘色里带红色,应该是深橘红色了。 它们的花瓣包的紧紧得,象是互相挤在一起取暖的样子,花瓣的周边有些干瘪的皱痕,大概同夏威夷花受的是一样的冻伤吧,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的美。

一阵寒风吹来,我缩紧了脖子,但我不愿回屋去。望着这两朵冬日里的玫瑰,我为它们骄傲。它们不象其它的花没有勇气来到这严寒的季节,那些花都只会等待,因为它们知道没有人会在这雷雨交加和寒风凌厉的冬天来院中赏花,它们要等春天到来时,在风和日丽中展现它们的花朵,因为它们只为赞美和歌颂开放它们的艳丽。

然而这两朵冬日里的玫瑰却不同,它们不畏这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暴雨,它们不在乎这百废待兴的院子里的孤独,它们倒也不是在孤芳自赏,更没有那种待人来赏,生不逢时的自怜,它们有的是我行我素。

我回屋拿来剪刀,我轻轻的攀下枝头剪下玫瑰,然后找来一个别致的小花瓶把它们装上,接着我把插着玫瑰的花瓶放在我那靠窗的工作桌上。

不一会功夫,乌云席卷而来,“哗啦,哗啦”倾盆大雨又从天而降,望着桌上那两朵玫瑰,我庆幸自己把它们从暴风雨中拯救出来,但转念又想,也许我违背了这冬日玫瑰的意愿,它们匆匆地赶在春天前来这里不正是为了感受寒冬的滋味吗?也许它们毫无兴趣做温室里的花朵,它们要体验的是冰天雪地里的刺激。

我后悔了,我不该把这两朵特别的玫瑰剪下来,没有冬日玫瑰那种自信和无畏精神的我是无法欣赏它们的美的。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不会忘了昨夜那场大雨和挽救车库积水的经历,然而我更又何尝会忘了那两朵冬日里的玫瑰呢?

Monday, January 18, 2010

Belize 0110- Blue Hole (蓝洞)











凯伦是Turneffe度假村的经理,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是一个带有浓重英国口音的中年女人。她说起话来精神饱满的样子,手势特别多,说到兴奋的时候她还会踮起脚尖,似乎她想让她的话音超过她的身高。后来她告诉我们,除了她有父亲那半英国血统外,她的母亲是西班牙人,难怪她的个头不高呢。

一见到凯伦我就被她的激情感染上了,我喜欢同精力充沛的人在一起,他们让我感到世上的事都有意义,他们给我动力去追随激情。凯伦的热烈个性毫无疑问地让我相信,我们这次在她管理的岛上一定会度过一个有趣味的假期.


到Turneffe岛的那天晚上,凯伦召集我们开会,她给大家介绍岛上的情况和每天的作息。听下来,我感到我们不象是来度以往那种睡睡觉,晒晒太阳懒散的假期,而是有点象来过学生时代的那种夏令营生活。

凯伦说,每天早上六点半,厨房会派人把咖啡送到每家的前凉台。接着,七点半早餐、十二点半午餐、七点晚餐。三餐前厨房里的人会敲钟,然后大家一起就餐,过了点就只能吃饼干和喝水了。就餐的形式是家庭式,就象在家里厨房里,妈妈做什么大家就吃什么,每个人都不例外。

听到这,我倒抽一口冷气,天哪!七点半就要起来吃早餐,我平时在家也没这么勤快呢。我望了一眼坐在边上的光光,他满脸愁容,最爱睡觉因工作忙而睡眠严重不足的他,一心就盼着来岛上可以好好补觉,听到这样胜似军营的作息,我想他比我更失望了。

对于爱吃爱喝的远远,我想他一定也会不满足于每天只有一二道简单的家庭菜肴,他老婆青青可是个能煮一手好菜的巧妇,平时在家青青侍侯远远至少也要三菜一汤,何况我们大老远来此地度假,如果没有三五道菜的待遇,这怎么能称得上是度假呢。

青青似乎看出我们每个人脸上惊恐,她马上在一边小声地说,放心吧,我在网上查过了,没有人抱怨这里的伙食,大家都给这里的家庭式饭菜打了5分呢。我对青青的话,将信将疑,反正我是不那么讲究吃的人,早起也没关系,既然来了,那就客随主便吧。

我们这里嘁嘁喳喳的小组会还没开完,凯伦那里的声音比刚才的更高一度,我猜这么高的声音大概光靠踮脚尖是达不到的,也许为了让大家集中听她,她需要站在凳子上,这样才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为了不耽误我们的作息,我们又安静地听起凯伦的报告来。她说,除了每天两次的潜水和钓鱼活动外,这周活动中最大的重头戏是星期二去看Blue Hole (蓝洞)。这是我第二次听说有Blue Hole这个地方。

我第一次听说Blue Hole是在Belize飞机场,当我们过了海关去领行李,在行李传送带的上方有几幅广告,其中有一幅象是从飞机上拍的俯瞰大地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滚滚圆的蓝环,静静地躺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我指着照片问:“这是哪里?这个蓝圈是什么?”青青答道:“哦,忘了告诉你们了,这是我们这次旅行唯一的一个Excursion( 游览),岛上的人会带我们去看Blue Hole,那是一个很有名很奇特的地方”。我望着这个圆圆的蓝圈,好奇心油然而生,这个蓝圈太奇怪了,大自然里真有这种象是用圆规画出来,却是自然形成的东西吗?它是怎么形成的?我们去那里看什么呢?一串串的问号顿时钻进了我的脑海。我突然感到我们这次看似简单的岛上度假,也许会因为这个Blue Hole而不同寻常。

听完凯伦的报告回到我们的小木屋,我立即打开茶几上那本岛上须知手册。从手册上得知,Blue Hole是因为岩洞的塌陷而形成的。大概在Ice age的时候,因为地球表面的变化,地震,海啸,山崩,地裂,Belize这里的山陷入海中,一个山洞整个下沉,它的顶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个圆环,山顶的石灰石和钟乳石逐渐地变成为珊瑚礁。Belize的Blue Hole 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它有400多英尺(145米)深,圆环的周长是四分之一英里,直径有300英尺(108米)长,它是每个潜水爱好者梦想去的地方。

看到这,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当大家听到凯伦提到去Blue Hole时,在坐的度假者都兴奋起来,这次我们32个度假者中至少有25个是有一定经验的深水潜水(Scuba Diver)爱好者。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盼着去Blue Hole的日子了。

海岛的天气象一个被惯坏的孩子,说耍脾气就耍脾气,没有道理可讲。我们刚到的第二天,天气还是晴空万里,早上金色的日出和傍晚绚丽的落日,一下子就把我们的情绪带进了风景如画的假日里。可是好景不长,两天一过天气大变,每天不是乌云密布就是电闪雷鸣。我们门前的那几棵高高的棕榈树,不时地在风中摇晃着,挣扎着,给人一种痛苦和无奈的感觉。

星期一吃过晚饭,凯伦又召集大家开会,她说明天去Blue Hole的计划也许要改变。因为Blue Hole离我们的岛有45英里的海路,还要穿过一段Open Sea才能到。如果明天一早天气不转晴,出海就有危险,这次去Blue Hole的活动就要被取消。

听到这,我们每个人都非常地担心,如果这次去不成Blue Hole那真会是我们每个来这里度假者的遗憾。凯伦又对我们说,她会密切注意天气的预报,明天一早以送不送咖啡为暗号。如果我们6点半不见前凉台上有咖啡,就表示我们可以在7点半向Blue Hole出发。

第二天一早,我从嘀嘀哒的闹钟声里惊醒,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半睡半醒地冲进前凉台。暗暗的晨曦中,茶几上空空的没有咖啡。我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迅速转身向还在睡梦中的光光吼道,快点起来,没有送咖啡,我们可以去Blue Hole了。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岛上的人都来到船码头,大家都穿上了潜水服,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岛上除了另一位经理和那三条狗留守,几乎所有的人都上了船,天还是蒙蒙的亮,乌云大块大块地压在头顶上,给我们的出征蒙上了一种严肃的气氛,每个人似乎都有一点对此次出航不祥的预感,但谁也不愿打退堂鼓,因为去看Blue Hole对我们有着太大的诱惑了。

“突,突,突”,我们的汽艇缓缓地离开了码头,大家坐在长条凳子上异常地安静,每个人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船上没有音乐,也没有导游的演讲,一点没有以往我们旅游出去玩的那种兴奋,就这样船载着我们朝着一片灰暗的大海急驶。

不过15分钟,天越来越暗了,浓浓的乌云也越来越厚,我们每个人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哗啦”一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船上下颠簸起来,巨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的脸上,生疼生疼的,火辣辣的。一个大浪打来,把船推向空中,随后又自由落体似地跌回海面,我们每个人都紧紧地把着栏杆,一边抹去脸上的雨水,一边死死地盯着海面。

我迅速地看了一下船上橘色的救生衣安放的地方,我粗粗地数了一下,大概只有不到20件的样子,这使我早已紧张到喉咙口的心更不平静了,我心想如果翻了船,又没有足够的救生衣那该怎么办?我悄悄地抓住背后的一件救生衣的带子,尽管对自己没有先人后己的精神感到有点羞愧,但是我想我大概是这里水性最差的一个,所以不管怎样我是需要被救生的。

就在我还沉浸在胡思乱想中,船老大突然熄了火,我想这下真的要闯大祸了,莫不是船出了故障?还没等我们从疑惑中醒来,一个巨浪把船再次举得高高的,接着随着船的自由落体是一片凄惨的叫声:“啊”。所有的人都被摔到了地板上,个个都被海水打湿,只有我那紧抓救生衣的手没有松开。

太险了,我惊恐万状,满脑子的怨恨。恨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恨自己不正视自己是个怕海的胆小鬼,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太平的日子而来此地受罪呢?看Blue Hole的图片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看真的呢?这样的惊涛骇浪,这样的无边无际,这样的无助无救。如果掉进海里,哪怕有救生衣一定也是无法逃生的。我越想越悲观,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痛不欲生.

就在我万般痛苦之际,雨小了,风也缓了,天放晴了,每个人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了。一直堆在我胸口上的那口气终于舒张开来。“看,前面有个岛”。有人发出了在寂静很久后的第一个声音。接着。大家如从恶梦中醒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刚才大浪来时各自恐怖的心情。原来船上不仅只有我一个是胆小鬼啊,我暗暗地庆幸道。

接下去船上的气氛活泼多了。天,越来越亮,越来越蓝。海面上不再有大风浪了,海水不再是刚才那恐怖的灰色而成美丽的宝蓝色。“突,突,突”,船突然熄灭了引擎,停了下来,船长对大家说:“到了”。

“到了吗?”“到了吗?”每个人都不相信地问着。“是,到了,大家准备下水吧”。船长很有把握地说。我问,“这是Blue Hole 吗?那圆环在哪里呀?”“我们已在Blue Hole的里面了,圆环只有在飞机上才看得见”。我们的潜水头头卡罗斯替船长向我解释道。“喔,是这样啊”。我大有所失之感。看着船外的海水,它除了很蓝外并不比其他的海有不同啊。早知道Blue Hole是这样的平凡何必要冒如此的风险来呢。

船上其他的人似乎没有象我这样挑剔,他们各个精神饱满,忙碌地做起潜水的准备工作。深海潜水的人,背上氧气桶,个个象水鬼,“扑通”,“扑通”地跳进海里,一回儿他们就在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是属于浮水(Snorkeling)小组的,我们组人不多,头头卡罗斯对我们发出指示,他让我们跟着他游,先逆着浪游,然后再顺着浪漂回船。

刚才我还觉得海水是那么地平静,但此时真的要往下跳了,我突然感到海浪是那么地凶猛,看不到底的海仿佛有万丈之深。全组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只剩我一个了。我想,既然来了我也不能错过touch这片蓝色圣水的机会。于是,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跳进了Blue Hole。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从我的潜水镜里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群群五颜六色的鱼悠哉地游来游去,它们并不在乎我们这些模样奇怪的人来到它们的世界,它们对我们视若无睹的样子平静了我的心,这里的世界同我们刚才经历过的是多么的不同啊,这里没有惊涛骇浪,这里也没有惊魂的颠簸,这里只有流动的宁静,因为这里不是有人的世间。

我的惊魂在鱼群里暂时得到了安抚,我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周围来,只见一丛丛的海草和活珊瑚优雅地扭动着,它们象在跳集体舞,随着无声的伴奏它们翩翩起舞,它们跳的不象是过于讲究的华尔兹,也不象是激情万般的探戈,它们的舞倒有点象Michael Jackson的太空舞,轻轻的带有一点飘逸,是有内功的那种。

突然一个大浪又把我带回到那心惊肉跳的人间。我有点失去平衡,透过潜水镜,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卡罗斯已带着大家游出很远了。我从水中探出头来,向后一看,我吓得四肢发软,没想到才那么一小会功夫,海水已把我漂出离船很远的地方了。

我的脑子一下混乱起来,是去追赶卡罗斯?还是游回船上?在一片恐慌中,一个个不幸遭遇的镜头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一下看到自己因体力不支无法游回船,船弃我而行;我一下又看到一个暗浪把我卷进Blue Hole的深渊。短短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就放了好几部恐怖片,我完全没有了再去看鱼的兴趣,一心就想游回船上讨回我没有痛苦挣扎的人间生活。

我掉转头奋力向船游去,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力游,海浪就是逆着推我,我抬头向船上张望,船的甲板上好像有人,我向他挥手,我不顾一切地向他叫道:“Help (救命)Help”!这时那人听到了我的呼声向我挥了挥手。谢天谢地,我不会被淹死了,我对自己说。

一会儿,船上的那人向我抛了一条救生绳,我使出全身的劲向它冲去。当我抓住绳子爬上船时,我决定了,以后我再也不下海了。

我喝了一口船长递给我压惊的水,摘去潜水镜坐在甲板上,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向远处放眼望去,卡罗斯带领的那组人,一个个屁股朝天脸朝下,轻松自如地浮在海面上,我知道他们一定被海里的世界所吸引着,那是一个诱人的美丽的世界,但它不属于我,它属于鱼的乐土,它属于那些不怕风浪和有冒险精神的潜水者。对于我,我想,躺在海滩上,晒着阳光的世界更有心旷神怡之感。

我愿做一个脚能踏着地的观海者。

Thursday, January 7, 2010

Belize 0110- Belize在哪里?






青青是个急性子的人,自从她做了我们四人“贴身”旅行经纪人以后,我们每次的旅行活动总是在大半年或一年前就被她安排妥当了。

记得去年的圣诞和新年青青让我们去了法国,那时那里的天气又冷又阴,还下了好几天毛毛细雨。我们每天穿着靴子戴着帽子,全副武装地出门,冻得我们整天缩着脖子,毫无度假的轻松感。我们立即对青青提议,以后的圣诞和新年假期一定要安排去温暖的海岛。

我们从法国回来后,还没等我们把行李放好,性急的青青就来电话了。她问:“今年新年去不里兹怎样?”我问:“那是哪里?它怎么拼?”青青说:“噢,它就在加勒比海那里,它是B-E-L-I-Z-E”。听到这,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个美丽的小岛,就象电视里的广告那样,小岛被翠绿的海洋围绕着,它的上面是飘着白云湛蓝的天。几年前我们曾坐游轮去过加勒比海的许多岛国,我对那里的印象好极了。我问:“它是岛吗?”青青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对她说:“就去那吧”。

说做就做,是青青向来的作风。她放下电话立即开始发email,打电话忙着为我们制定行程,一有情况她就给我电话,而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听,因为,青青办事我最放心。同时我想,去岛上度假不就是去晒太阳和潜水看鱼吗?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而且离去那里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呢,到时向青青作具体的打听也不迟。

没想到时间过的那么快,一年的日子真的就如弹指的瞬间,还没等我上Amazon买本有关Belize的书,我们已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天是圣诞节的半夜,我们四个匆匆吃了圣诞大餐就往机场赶。一上车我发现我除了带了护照外,我连班机和旅行的Itinerary都忘了打印,本来还想在飞机上对将去度假的地方来个“恶补”,可惜我什么资料都没有带,这下真有点要去Belize“潇洒走一回”的样子。看来青青真的把我们惯坏了,她的工作做的越好,我们对她的依赖性就越强了,但我内心里对自己如此不做任何事就出门的行为,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见车子离机场不远了,我最终忍不住问青青:“青青,我们是不是乘Delta Airline 到Atlanta 转机,然后再飞Belize?”青青一听惊叫道:“No。我们这次是乘“老墨”(我们对墨西哥人的昵称)的TACA Airline 到 El Salvador的San Salvador转机,同Atlanta完全是不一个方向”。我听了深有犯罪感,这太丢脸了,马上就要起飞了,我连我们将要去的方向都搞不清楚,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我忙问:“你不是说我们是去Caribbean吗?它不是在Florida下面吗?”其实问这些问题时我是很心虚的,从来没有上过一节世界地理课的我,根本也不知道Florida和Salvador的关系。这时对世界地理很有研究的光光在一边嘲笑我道:“哈哈,难道你连Belize在哪都不知道吗?它同“老墨”是邻居,在Texas下面,它的南面是El Salvador,它的西面是Guatemala,确切地说它不在Caribbean 海里,它只是面对Caribbean海,是个半岛”。

光光非常自信地一口气说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听光光说话口齿如此伶俐,这一连串陌生的名字,接踵而至地灌进我的耳朵,令我越听越糊涂,我焦急地又问青青:“你不是说我们是去Belize岛吗?怎么现在又改去半岛了呢?”青青笑道:“呆呆,你真的没听说过Belize是一个国家吗?我们到Belize后再要坐船去一个叫Turneffe 的小岛”。哦,原来是这样,这下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真正要去的岛叫Turneffe,然而,在这之前,我还真的不知道Belize是一个国家呢,它到底在哪里?它那里的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有一点懵懵懂懂。

经过一夜的折腾,我们终于顺利地到达了Belize。下了飞机,迎面是一个铺着塑料地板,吊着日光灯没有一点艺术装饰的简陋大厅,大厅顶上挂着一幅粗糙的黄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来Belize海关”。大家马上在它前面排起队伍,拿出护照开始接受海关审查,我这时才真的相信Belize是一个国家,好奇心十足的我希望马上对它有进一步的了解。

走出机场,两位金发碧眼个子高高的帅哥热情地向我们走来,他们是Turneffe岛派来接我们的,在他们的身边还站了几位个头不高,身体壮实,皮肤黑黝黝象“老墨”那样的小伙子,我想Belize人大概不会有金发,他们应该是象“老墨”的那种人吧。果然,上了车后,其中一位金发帅哥向我们介绍,他是英国人,另一位是从南非来的,他们是Turneffe度假村的管理员。

当我们坐定在来接我们的面包车后,车子带着我们向停船的码头驶去,我推开车窗好奇地向车窗外打量起来。只见窗外是一片绿色的灌木,高高低低的芭蕉树和棕榈树从绿色的灌木丛中冲出来,令人毫无疑问地感到,这里是一个热带国家。

不到十分钟,我们已离开了宽阔的机场地带进入了市区,眼前出现许多一二层高的房子,它们没有一点建筑风味,不仅都象火柴盒那样成方块形,而且看上去很落后和破烂的样子。空空荡荡的街上不见一个人影,给原本很难看的城市更增加了几分萧条的感觉。

“看,这里有一家中餐馆!”青青指着窗外叫道。“这有什么稀奇,在这地球上只要有阳光和水,就有我们中国人”,远远在一边用十分小资的口吻朗诵了一句电视记实片“寻找他乡的故事”里的话 。说真的,不管我们旅行到哪里,哪怕是在最偏远的地球一角,好象我们都会发现中国餐馆,中国餐馆不愧是我们中国餐饮文化的传播人呢。

“看,这里还有中文广告呢!”不一会儿青青又叫道。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真的,在一个铁丝网的围墙上挂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万里汽车修理”,不远处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写着中文的广告牌,它的上面画了一个针灸铜人图,边上用蹩脚的中文写着中医中药。我们面对这些中文广告百思不得其解,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中国人呢?中国人大老远跑到这么一个穷地方来干吗?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刻,青青又发话了:“喔,我知道了,Belize好象是极少数同台湾建交的国家,难怪这里有这么多的中国人呢”。但我还是不明白,台湾人真的那么爱离开自己的家园来这种地方吗?他们到底为什么来?

还没等我们来得及向开车的金发帅哥打听,他已把我们带到了码头上,我的思绪被将要去Turneffe的兴奋感打断了,也许到了岛上我还有机会再对Belize作进一步的了解。

Turneffe岛真的很美,岛上只有8个Bungalow(独立小屋)和两栋两层楼的平房,总共可以住34位客人。所有的Bungalow 和小楼房都面对大海,非常安静,同时又有高度的私密性。我和光光的Bungalow就在青青和远远的隔壁,一走进房间,我们眼前一亮,整个房间从上到下都是桃花木造的,木头的表面漆着亮亮的清漆,给房间增加了不少凉爽的感觉。一张挂着蚊帐宽大舒适的大床坐落在房子的中央,床的上面是一个吊扇,它慢悠悠地转动着。环顾四周,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本躺在茶几上的书上。

打开书一看,原来它是一本介绍度假村的手册,没想到第一页竟然有介绍Belize的内容,我如获至宝,放下手提袋,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Belize的原名叫British Honduras,是英国的殖民地,也是在中南美洲里唯一一个讲英文的国家。它于1981年脱离英国的殖民统治,建立了自己独立的国家。它的人口才30多万,百分之七十的国土属于未开发的处女地。国民收入四分之一靠旅游,其余的是靠向英国出口香蕉和蔗糖,向美国出口浓缩橘子香精。

在许多世纪以前,因为地球外壳的脱落,在中美洲造成了海岸的塌陷,大块的山地下沉到加勒比海形成了四大Atoll (珊瑚礁岛),其中的三个Atoll在Belize境内,还有一个在墨西哥的Chincarro Bank。Turneffe是这三个Atoll里最大的一个,因此这里是热爱Diving,Snorkeling和钓鱼者的天堂。

不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上过一节世界地理课。大概是因为我初中时转过一次学,错过了机会,或许是我上高中时被分到理工科班,而当时高考理工专业是不需要考地理的,为了全身心地投入高考,我们高中科目里完全删除了地理课。因此我的地理知识相当贫乏,我对世界的了解全靠自己走到哪学到哪了。

然而,我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地理知识,而是民间的野史和传说。那天自从我在Belize街头见到那么多中文广告,我就想彻底打听一下那些中国人为什么来这里的事。

在岛上的一周里,只要有机会,我逢人就问“老中”为何要定居Belize的事,我终于解开了这个不解之谜。原来在1985年台湾同Belize建交后,Belieze向台湾人推销他们的护照,只要花很少的钱来Belize做投资,台湾人就可以做Belize 公民。聪明的台湾人,脑子一转,感到划得来,他们拿Belize护照做跳板,为的是再往美国迁居。结果他们在Belize的“投资”留下一大堆烂尾工程,和那些毫无意义的商业广告。这个投资移民的政策已在1995年寿终正寝了。

听一位当地Belize人讲,近几年Belize又有一大批中国大陆人来定居。他们一下飞机就开餐馆,专卖Belize人爱吃的烤鸡和炒饭,过了不久就见他们都买上了新车。难道靠卖烤鸡和炒饭能发财吗?我有些怀疑。中国在腾飞,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他们何必要背井离乡来如此落后的国家哪?想了许久,我自圆其说地得出一个答案,大概他们是送他们的孩子来这里学英文的吧。

Belize真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国家,它不仅有美丽的珊瑚岛,而且它同我们“老中”还有着这样奇怪的关系。我无法想像几百年过后,如果这些在Belize卖烤鸡炒饭的“老中”的后代同Belize人通了婚,是否我们会在上海街头遇见一些肌肤黑黝黝,身材敦实的姓张姓陈来寻根的南美人呢?